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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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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 專欄作家,影評人。藝文青總編輯。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

相對近期不少值得支持的本地電影,或者《法貝曼:造夢大師》(The Fabelmans)是個比較冷門的選擇。 將《夢斷城西》重拍一遍,以《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紀念已故父親之後,影壇名宿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再交出了自傳意味濃厚的作品。《法貝曼:造夢大師》的故事,就從回憶中父親如何把自己帶入電影院開始。戲院大銀幕的影像震撼一下子便懾住了「他」的小眼睛,從此入魔不能自拔,喜歡看電影,更喜歡拍攝、製作、剪接,用電影代替「他」的小眼睛觀看世界。但這部關於史匹堡的半自傳電影,不只想要歌頌自己一生的電影夢,也是一部真情流露的成長日記,讓時光倒流五十年,剖白了許多少年時期他一直藏起來的秘密與傷痛。 從小經歷父母離異,成長過程飽受排擠,而他幾經掙扎還是無法捨割電影創作,用鏡頭去說話,既可以全程投入找到屬於自己的世界,同時又抽離旁觀,讓他後退一步與不堪面對的現實保持距離。既不需要煽情與共鳴,也不是要觀眾同情他的成長坎坷,驀然回首,他大抵已經不覺得悲慘委屈,要告訴觀眾的是,千帆過盡,唯獨電影世界的魅力,足以填補所有人生的跌宕與失落。電影像是救贖,但它不是興趣,而是狂熱,是藝術,也所以它是痛苦和寂寞的,要忍受它,然後成為它。如同故事裡「他」對父親的各種不滿,「他」憎恨父親為了事業放下家庭,「他」怪責父親懦弱,無力挽回婚姻,而且從不去了解自己的電影夢。但電影展示了兩個平行時空的史匹堡,一個是年輕時不了解父親的「他」,而另一個正是以鏡頭去說話,用電影講述了自己眼中的父親的史匹堡。父親是「他」心裡的一根刺,但很多年後回頭再看,又同時有著一種無法離棄的憐愛。因為父親都是痛苦和寂寞的,跟他一樣。 作為一部「半自傳」,純屬虛構的大前提,說明了史匹堡仍然保護著、深愛著故事裡的那些人事,他們都可能不是真的,只是導演一廂情願的想像。譬如母親與父親好友出軌,這也成為「他」與母親漸生嫌隙,厭棄自己家庭的最大原因。還有不甚愉快的高中校園生活,被同學霸凌與初戀的經歷以外,隱約藏起了曖昧的同性情誼。往事如煙,但「他」始終放在心裡,史匹堡很懂得體諒他人之痛,直到父親死去,自己亦已老去,就在一部很有可能是他的最後作品裡才將一切娓娓道來 —— 就像男主角在畢業舞會的戲言:「我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直到我將它們拍成電影為止。」 當然,不是所有親身經歷,改編自真人真事的作品都能夠真摯動人,有時更可能當局者迷,將私密的情感創傷過度放大,結果失焦。或者,就如經驗老到的史匹堡,也得費盡一生才想到如何以最好的形式,將自己的童年往事拍成電影 —— 就是關於電影。老導演的成長故事,就在小伙子應徵電視台助理,剛踏進片場的那一天結束。初出茅蘆的史匹堡,居然在片場遇見了那個年代的影壇名宿約翰福特(John Ford)。而且,全片最精彩的這一幕,更是由另一位著名導演大衛林治(David Lynch)扮演的約翰福特。能夠邀請大衛林治於幕前亮相的導演不多,能夠令大衛林治答應演出的角色就更少了。但因為史匹堡,因為他遇見的人是約翰福特,算是成就了一段同代電影人的情誼。史匹堡與大衛林治其實同齡,於是這一幕對話的意義更深,它不單單是難忘的美好回憶,又彷彿是老導演本人跟過去的自己一起暢談電影。 就像山田洋次在《電影之神》回望自己年輕時在松竹製片廠所捱過的青春日子,懷念他的電影女神原節子,致敬他心目中的「電影之神」小津安二郎,《法貝曼:造夢大師》同樣是史匹堡一段赤裸而真摯的個人回憶錄,儘管已是半世紀前的舊事了,但仍然足以燃起每個創作人內心的那團火。 可能會再拍續集?作為史匹堡的影迷,無論有否續集,都只是希望他能繼續 Keep Rolling,好好拍電影。

荷里活兩大身嬌肉貴的男神女神,最近都有新作面世,而且,食色性也,剛好都與「食」有關。 Luca Guadagnino 與「甜茶」Timothee Chalamet 繼《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後相隔多年,再續前緣的美式公路電影變奏 《骨肉的總和》(Bones and All),關於食人族的一場狩獵與放逐的旅程,穿州過省,覓食與被獵食,愛我,吻我,然後就盡情食我,讓我成為你,我就是你 —— 都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 Call Me by Your Name。 儘管新作魔幻奇詭得多,但 Luca Guadagnino 風格依舊,繼續唯美,繼續驚世駭俗,尤其是荒淫放盪的血腥場面,跟遍地倒滿血漿的荷里活限制級動作片始終有著明顯差別,反而讓人聯想到近年好幾部偏鋒怪誕的法式暴力電影,像去年在康城影展大放異彩的《變鈦》(Titane),或是另一部瘋狂溝片《肉罷不能》(Some Like It Rare)。不需要擔心導演的美學風格和拍攝技巧,穿腸挖肚,血淋淋的食人情節背後,還是絲毫未有變質的「純愛」。但就不禁有點懷疑,那些駭人聽聞滿嘴是血的肢解場面 —— 如果不是有著一張像 Timothee Chalamet 那麼好看的臉作為配襯,變態以外,卻真的很難令觀眾聯想到它隱晦藏著的美麗和浪漫。 另外一部,是 Anya Taylor-Joy 和 Nicholas Hoult 主演的《五腥級盛宴》(The Menu)。聞名不如見面的隱世星級廚房,吸引一眾上流名媛、毒舌食評家、影星與暴發戶慕名朝聖,其實是請君入甕,讓大家貼錢買難受。故事裡面,本身對名廚發辦飯局沒什麼興趣的 Anya Taylor-Joy 純粹是男主角突然甩拖的後備人選,結果誤打正著來到人吃人的死亡晚宴搞亂檔,有趣的是,戲外剛好情況相同,電影最初公佈的女主角人選並非

早已成為票房保證的 Marvel 超級英雄電影,如今再拍多少部續集都不會是什麼新聞,甚至出現一些反效果。近年電影、電視劇兩邊不斷推出「第四階段」新作,惟一直勝在數量,質素與特色欠奉,難以重返過去巔峰之餘,同系作品已經多得讓人感到疲倦。然而,跟《奇異博士 2:失控多重宇宙》和《雷神奇俠 4:愛與雷霆》這些標準的 Marvel 式「續集」截然不同,隨著《黑豹》男主角 Chadwick Boseman 兩年前罹癌逝世,當時已有影迷質問,是否真有再拍續集的必要?而且又可以交出一部怎樣的作品?劇組最終不考慮易角,也放棄了讓 Chadwick Boseman 象徵性健在,卻選擇了一個較「後設」的處理手法,就以演員/故事主角不敵病魔,抱憾而終,作為另起新章的開場白。再厲害的超級英雄,再先進而精良的未來科技,到頭來仍然無法扭轉凡人的生老病死,在這樣獨特的悲劇氛圍之下,續作《黑豹 2:瓦干達萬歲》注定會是一部無比沉重、艱難而且任重道遠的作品。 電影需要同時處理三個任務:這是一部替所有影迷哀悼前作主演者的紀念電影。這是一部面對真正主角的永久缺席,由眾多配角與新角色繼承遺志的續篇故事。同時,這是一部必須摒除鬆散兒戲荒腔走板,再次回到戰爭、種族與仇恨這些嚴肅議題的 Marvel 超級英雄電影。 個人認為,於《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過後,所謂 Marvel 英雄宇宙已逐漸淪為非常劣質的科幻電影生產器,從那些華麗而枯燥的視覺效果,為賦新詞(續集)強說愁的無聊危機、角色衝突,都足以展現整個系列的墮落。但 Chadwick Boseman 的猝然離開,至少為《黑豹》續集帶來一場無法逆轉,而且戲裡戲外都難以一笑置之的衝擊。電影有著許多先天缺陷,譬如配角演員略為缺乏獨挑大樑的魅力,為連結眾多舊角色而另起新章,將劇情主軸轉移至瓦干達與瑪雅文明水底王國的處理也很生硬,但總算擺脫了奇異博士和雷神奇俠那些盲目追求繽紛奪目的超銀河、跨時空歷險旅程,也不再沉迷於複印電影彩蛋與多元宇宙噱頭,沒採用任何電腦特技讓已故演員死而復生,卻認真描繪了瓦干達國王鐵查拉駕崩之後身邊人事的變異,尤其是失去他們的守護神、精神支柱,超級英雄的形象和理念一再被動搖,斷弦再續的後傳故事,便以一眾角色的軟弱與堅強、善良與瘋狂、恐懼與團結,重新回答一部斥資數億的全球賣座科幻片,應該承載多少具有價值的內容。 無疑《黑豹 2:瓦干達萬歲》是一部難度偏高,但最終並非十分出色的續集,特別是前作《黑豹》於回應種族議題、反戰等方面引起了極大迴響,續集始終無法與之媲美,不過,明顯看到導演、劇本以至一眾演員,都費盡心思設法回應觀眾的失落與期待,回應演員/故事主角的離世,以及回應留下來那些角色的未來路向。 Wakanda Forever(瓦干達萬歲)不但從故事裡的民族口號變成電影標題,更延伸為一股已然破落的意志、身份覺悟。然而,它不再是前作那種全然激昂的吶喊,而是帶著更多的無助、迷惘和陰暗 —— 幾年前,大概每個 Marvel 影迷都總會模仿一下《黑豹》裡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的經典動作,如今確實很少人會一臉興奮這樣做了,它很酷,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帶著哀傷的致敬手勢。它讓我想起一些歷歷在目的悲絕呼喊,類似的聲音,直到打出片尾字幕之後仍一直在我腦海迴盪。

說一個冷笑話,作為 2022 年其中一部最出色的香港電影,故事主題「居然」是在法庭上看控辯雙方律師和陪審團爭論何謂正義、公義和公正。若果你仍有留意每天上映的法庭新聞,誰人認罪,被還押或判刑多少年,而又有誰的控罪被撤回,更覺得電影橋段愈是陰暗沉鬱,現實世道愈是魔幻歡誕。 可能真是最壞的年代,就會是最好的年代,當眼前的現實生活不斷沉降,有時教人無言以對,說不出聲,另一邊廂那些被抑壓的聲音卻轉移到電影世界大放異彩。由翁子光監製、何爵天初次執導的《正義迴廊》,初看確實有點像翁子光的前作《踏血尋梅》,但兩者分別也很明顯,《踏血尋梅》是血腥慘絕,但相對上較傳統的懸疑緝凶戲碼,而《正義迴廊》則圍繞眾聲喧嘩的「法庭戲」讓案件重演,對照人來人往各執一詞,卻難為正邪與公義劃下界線。誰是真正凶手,誰是最邪惡的魔鬼,懸念最終還是交給觀眾判斷。 過去多年,對所謂「法庭戲」從來都有點抗拒,或許先入為主認定了庭上那些針鋒相對、機關算盡的咬文嚼字,都不過是體制下的語言藝術。不過,《正義迴廊》卻以小小法庭上的恢宏佈局,揭開了疑犯、證人、受害者家屬、法官、控辯代表律師及陪審團的眾生相,展現了錯綜複雜、善惡真偽模稜兩可的唇舌之爭,每一步棋都令人膽戰心驚。證人未必可靠,供詞可以造假,或出於恐嚇屈打成招,司法術語或者只是一門偽術,威權不一定公道,也不足以釐清真相,最終,制度總是凌駕於真相,也其實唯有熟悉遊戲玩法的一方,才是勝利者 —— 魔鬼再罪無可恕,卻可以輕易打敗那些只懂空談民主原則的正義聯盟。 是很諷刺,甚至是很惡毒的結論,卻正正戳穿了當下的政治現實。 劇本處處精密,諸位演員各自稱職的演出,當然應記一功,但亦可能關乎到我們對「法庭戲」所依賴的整套司法體制,於今日難以表述的政治現實裡,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神聖莊嚴的表象下,這個權威冠冕的場景,這些台詞,這些角色與崗位,都充滿了抹之不去的荒誕感,難免份外有著一股詭譎的戲劇張力,看得不寒而慄。 電影以 2013 年轟動一時的「大角咀肢解父母案」為故事原型,然而,我一邊看,卻一邊覺得它跟 2019 年另外一宗全港關注的凶殺案身影重疊。其實,我們都記得,那宗凶殺案仍然未審,甚至永遠都不會開庭。而電影裡的唇槍舌劍、對公義的叩問,是我們永遠不能抵達的遙遠。 據資料顯示,《正義迴廊》自正式上映以來,口碑甚佳,編導演皆有精湛表現,惟票房並非特別突出。這不難理解,現實早就讓人深感疲憊,一切既已粉碎,逝者亦已逐漸遠去,何必再三戳穿,把那些徒勞無功的事情扯回來?人皆渺小,並非眾生都有薛西弗斯的毅力,仍然記得又如何?念念不忘未必一定有迴響,與其去繼續探問冤獄可恥還是公義與良心較值錢,大家都可能情願付錢入場多看兩次《飯戲攻心》跟林明禎隔著銀幕親一個。  

隨著《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以及幾名元老角色退場,接續的次世代 Marvel 作品,已經屢次讓我𠝹凳,覺得重複、氾濫,失去創新方向,除了最初幾部衍生電視劇頗有水準,後來都無以為繼,質素不及巔峰應該有目共睹。反觀一直從美漫市場鬥到電影改編的 DC 及製片商華納,又是另一光景。過去幾年 DC 長期處於東施效顰捱打狀態,操之過急的《正義聯盟》口碑欠佳,再推出導演重製版都無補於事,而且內憂外患不斷,《蝙蝠女》胎死腹中,《閃電俠》和《水行俠》兩大系列主役演員出事,都不知道改劇本補拍還是像直接砍掉止蝕比較妥當,正印英雄運滯連三,拍攝計劃進退失據之際,同廠旗下的惡棍系列反而每次都有驚喜。 先有重製再重製的《自殺特攻》系列,被食盡 Marvel、DC 兩家茶禮的鬼才導演 James Gunn 挽回些許顏面,還緊接為 John Cena 飾演的反派角色和平使者開拍同名電視劇,刀仔鋸大樹,卻拍得有板有眼(導演最近跟《和平使者》女主角 Jennifer Holland 結婚了,Marvel、DC 兩邊演員同場慶祝,真是食盡兩家茶禮,恭喜恭喜)。如今就連籌備多年,由「巨石強森」Dwayne Johnson 主演的《黑亞當》,個人覺得都不失禮。 「巨石強森」與超級英雄電影這個配搭,未入場都大概想像到會是遍地爆谷,好好笑、好好打的綠幕特技片,坦白說,本身不是太有期待。但《黑亞當》的作品水準超乎一部純粹的爽片,尤其是以非一般超級英雄電影為定位,對於亦正亦邪的反英雄角色拿捏得宜,不是新《蝙蝠俠》那種陰沉黑暗和壓抑,但又摒棄了《雷神奇俠 4》的歡樂胡鬧花招。電影剛上映不久,網上評價偏向兩極,譬如爛蕃茄評分就真的比《雷神奇俠 4》還要低了,但同時亦有外國影評形容 Dwayne Johnson 的加盟,拯救了近年危危乎的 DC 電影宇宙。這很有趣,因為黑亞當正正標榜反英雄,是個推崇暴力私刑、隨手殺人的惡棍,卻反而是此角色令斷攬在即的正義聯盟再現曙光。 倒不是說《黑亞當》別開生面,玩了什麼破格新花樣,Dwayne Johnson 仍然是 Dwayne Johnson,DC 仍然是 DC,都仍然是霹靂啪喇接連不斷的兩小時 CG 特技放題,神魔人三界大戰格局,輔以行之有效的自嘲式對白,這些超級英雄電影的必備元素,《黑亞當》自然不缺少,但作為黑馬跑出,電影證明了寫好故事、寫好角色,始終是很重要的基本功。電影的主角不是典型英雄,而是反派、反英雄,要制裁他的敵人才是英雄,難為正邪定分界,今日已不是什麼新鮮設定,但電影勝在將正反兩邊陣營都描寫得具體,角色有血有肉。作為配角(還有點左膠大愛味道)的英雄協會四人組,他們沒有《正義聯盟》的那些正印主角光環,但平庸而能力有限之人,身上更能見識英雄氣慨,短短幾場對話、一幕打鬥,便塑造了鮮明的角色個性及團隊精神(比冗長而過多枝節的四小時導演版《正義聯盟》簡潔好看)。尤其是鷹俠和命運的戰友羈絆,實在可歌可泣,並不遜於作為劇情主軸的黑亞當五千年身世之謎。 說完優點,再談作品另外一些問題。招致劣評的其中一個原因,據指是電影太似 Dwayne Johnson 個人作品,與 DC

今屆諾貝爾文學獎揭盅,由法國作家 Annie Ernaux 摘下桂冠,算是大熱當選。對上一次由法國作家贏得此項殊榮,已經是 2014 年《暗店街》的作者 Patrick Modiano。現年 82 歲的 Annie Ernaux,其著作的中文譯本仍不齊全(估計各家出版商已在趕譯重推),但多年來被譽為法國殿堂級作家,不但是其中一位呼聲甚高的諾貝爾得獎人選,也是近年法國電影的改編熱門。譬如 2020 年由 Danielle Arbid 執導,入圍康城影展的《情慾告白》(Simple Passion),便是以 Annie Ernaux 發表於 1992 年的同名日記為藍本。另外,由 Audrey Diwan 執導,關注未成年女性墮胎問題的電影《孕辱》(Happening),同樣改編自其 2000 出版的半自傳體小說(中譯本則取名《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去年便已贏得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的金獅獎,最近亦先後在香港台灣上映。 Annie Ernaux 早於 1974 年以小說《清空》(Les Armoires vides)揚名,廿多年後的《孕辱》則以回憶錄形式,回到作者初涉文壇前的學生年代,在 1963 年社會風氣守舊的法國,墮胎不僅違法,亦是失貞不潔,有辱婦道的社會禁忌。Annie本身是大學文學院的高材生,估計會在文壇大放異彩,但隨著意外懷孕,必須面對人生一大抉擇。不墮胎便需要放棄學業,選擇墮胎則有可能被捕坐牢,從此前途盡毁,而且找黑市醫生墮胎更是一場玩命的冒險。不只視覺上的血腥,還有整個社會氛圍的道德鞭撻,從少女內心的掙扎以至肉體上的切膚之痛,電影都讓人看得怵目驚心。儘管小說文本較著重心理描寫,與電影的敘事角度並不相同,但諾貝爾委員會同樣讚揚Annie Ernaux 能夠以極大的勇氣和敏銳的洞察力揭示女性痛苦,以簡單的文字描述了相當複雜的羞恥、屈辱、嫉妒等個人記憶,也是她獲獎的主要原因。 不過,不得不順道一說,其實今屆還有一段小插曲(而且是重點)。在諾貝爾文學獎宣布賽果前幾個小時,台灣作家李昂已經在 facebook 提到,有日本報刊偷步知悉評審結果,特意前來道賀,暗示她會爆冷得獎。消息一傳,遍地花生,港台兩地不少媒體編輯都半信半疑地開始邀請書評人撰稿,由於香港漫畫家柳廣成前陣子還剛剛把李昂的代表作《北港香爐人人插》改編成漫畫,有記者還即刻從博客來訂書。可惜空歡喜一場,得獎者並不是李昂,而是另一位法國香爐。李昂變相成為了文壇「關家姐」。 然而,像李昂那麼出名的作家,相信是很有把握才會先聲奪人,在社交平台自行放風。揭盅一刻

幾名自詡人生應該活得像《百分百感覺》的年輕導演,今年自組獨立電影工作室「豐美股肥」,聽聞最近開始在 YouTube 每月一片發表自家製作。如是者,趕稿期間放了個空,午夜待在新蒲崗便利店,喝著酒,便看了它們的第四、第五號作品《夢遊》和《起筷》。演員是有份參演《少年》的孫君陶和余子穎。 任俠執導的《夢遊》以一段許多香港人都熟悉的 trash talk 作為迷離一夜的開場白,「香港十個女孩有七個叫家欣」,所以呢,想人喜歡你,你是否就要叫家欣?又或者,家欣只是一個美麗的代名詞,那是否不叫家欣,你才可以做到自己?再看李仲賢執導的《起筷》,發現兩部作品所關心的事情都有點相似。後者圍繞兩兄妹開飯前一段更 trash talk 的小爭執,兄長訓斥,唔識揸筷子,等於無資格食飯。妹妹不服,為何要跟隨大家(兄長)那套揸筷子的標準?又是否一定要符合揸筷子的標準才可以食飯? 兩則短片都很實驗,也確實很短,但明顯亦帶著兩名編劇及導演以作品發聲,對整個電影工業、對制度的提問。值得探問的事情還可以一直延伸下去,譬如說,台灣金馬獎舉行在即,香港影業協會便先聲奪人教大家如何揸筷子,發信呼籲杯葛,再三提醒政治與藝術的正確關係,強調要全力維護香港電影的獨立藝術性。但到底什麼叫香港電影?如果先要通過電檢條例,符合片長、裸體尺度和政治意識形態規格,能夠於院線放映才算數,那香港電影本身就已經受到宰制,沒有獨立藝術性可言。如果不符合電檢尺度,被拒於門外,或是完全摒棄制度,索性不把作品「過審」的作品,又是否香港電影?《夢遊》和《起筷》似乎也問著相同的事情,是否一定要改名叫家欣才可以做電影?不符合電檢標準是否無資格吃飯?但做了家欣又做不做到真正的自己?不合格的人是否不可以選擇其他吃飯方法?初聽「豐美股肥」這名字覺得甚是有趣,其實就是 Phone made good film 的諸音,唔識揸筷子,其實用電話都拍到好戲,但就是拍一些不能稱之為香港電影的作品。 再問得再複雜一點,到底什麼是電影?最近 Jordan Peele 就在電影《虛無》絕妙地借用了電影的準確定義。世上第一部被認為是電影的作品,是英國攝影師 Eadweard Muybridge 於 1878 年首創的《運動的馬》。這幾格記錄了馬匹前行動作的菲林,開創了最早期的動態攝影技術,也是一切被名為電影之物的始祖。有人敢說《運動的馬》未「過審」又不夠片長,所以不是電影嗎,那就等於跟整個人類電影史為敵了。 生產電影的人,都抱著某種使命去生產影像奇觀,但奇觀不一定全部像《明日戰記》那麼浩大恢宏,剛剛過身的法國新浪潮導演尚盧高達,便用一輩子跟全世界辯證,儘管是微小、即興、跳躍的影像,都可以經典不朽。被設下的框架與機制,都是外在因素,對電影、對創作人而言,它應該毫無意義,也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