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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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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 專欄作家,影評人。藝文青總編輯。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

這陣子若有興趣入戲院,話題之作離不開古天樂斥資數億的科幻鉅製《明日戰記》,以及岑珈其主演、雲集一眾新生代演員的愛情喜劇《緣路山旮旯》。不論是籌備經年的大堆頭,還是得來不易的輕鬆小品,本土電影當然值得額外支持,但如果行有餘力,關懷外面的世界,則更推薦目前正在悄悄進行的歐亞紀錄週(EU Asia Documentary Fest.)。 首度舉辦的歐亞紀錄週,其實前身是專門探討 LGBT 性小眾議題的歐亞彩虹週,但因為今年國際特赦組織撤出香港,由它們發起的人權紀錄片電影節(Human Rights Documentary Film Fest.)就此停辦,合作單位百老匯電影中心繼而決定改辦歐亞紀錄週,其宗旨亦從性別平權進一步延伸到反戰、人權等普世議題。而且,過去一年的香港,許多重要的傳媒機構都相繼結束營運,接收及報導國際訊息的門戶已所剩無幾,電影同時作為一道橋樑,重新拉近香港人與外界的距離。 綜觀今年的歐亞紀錄週,片單包括來自緬甸、中國、阿富汗、烏克蘭等地的紀錄片。其中,來自烏克蘭導演 Mantas Kvedaravicius 的《烏都殘垣》(Mariupolis 2)更是烏俄戰爭爆發以來,首批流出國外的第一手真實影像。烏克蘭南部港口城市馬里烏波爾(Mariupol),是俄羅斯年初揮兵入侵的其中一個重點目標,於俄軍圍城及不斷轟炸之下,城內死傷慘重,建築物盡成頹垣敗瓦,甚至有戰地醫療團隊形容,他們在馬里烏波爾見證了真正的世界末日。然而,導演則紀錄了漫長的戰爭時期裡,一眾倖存居民於殘垣瓦礫之中的生活狀況。危牆下提心吊膽的煮食日常,甚至找個地方便溺都戰戰兢兢,還有那些無法妥善處理的遍地屍骸,殘留餘溫的彈殼碎屑,投放了數十年人生的家園結果一夜煙滅,導演並非戰地記者,鏡頭不見槍林彈雨的慘烈實況,卻靜默地拍攝了許多遍日出的清晨時光,以及伴隨而來的零星槍火,彷彿正在倒數城裡還剩下多少日子。據外國媒體報導,經過八十多日的戰火蹂躪,烏克蘭守軍最終在五月初全面撒離馬里烏波爾,城內亦已滿目瘡痍,淪為一片廢墟。導演本人就在拍攝過程中遭俄軍俘虜殺害,由未婚妻及剪接師將拍攝片段整理成兩小時的紀錄片,將這一段最後的見證偷偷運出烏克蘭。 約三月初,於圍城轟炸期間,電影紀錄了一眾無家可歸的居民,於教堂改建的臨時避難所裡一起祈禱。他們一邊禱告,感謝上帝賜予食物與安身之所,但諷刺的是,教堂之外卻是從未間斷的炮彈聲。祈禱過後,有人忍不住呼喊,是神的眷顧嗎?是的,如果質疑上帝,不如走出教堂,看一看外面的亂葬崗 —— 還能活著,還有明天,就已經是神蹟。是最後的信仰,也是僅餘的安慰。在馬里烏波爾這個末日城市裡,只剩下哀傷的信徒,以及比鋼鐵堅硬的生還者。 戰事至今仍然持續。或者有人已經淡忘,但仍然有人默默在紀錄、在抗爭,因為一切尚未完結。 歐亞紀錄週 2022: https://bit.ly/3vlzC9s

《貓王》確實讓人看得賞心悅目,像一場夢幻的時光旅程。當然,單是掛著「貓王」這個名字去拍一部電影,去飾演 Elvis Presley 這個樂壇傳奇,都知道一定是歌舞連場,閃耀絕倫。坊間普遍認為男主角 Austin Butler 無論歌藝舞技都維肖維妙,舉手投足都演得神似,只可惜我錯過了貓王本人風華正茂的年代,沒有親眼見證過他的放蕩不羈。 但星光總會熄滅,而 Elvis 本身亦是一位著名的悲劇明星,成名過後變成寵中囚鳥,於影視圈中沉淪迷失,最終濫藥成癮,鬱鬱而終。過去早已透過一些傳世的演唱會片段,看到貓王晚年在賭場開騷,那種過氣歌手登台賣藝、老態龍鍾的落魄模樣。不過,電影版疼惜貓王,也相信不想掃了貓王老粉絲們的興,便將一代貓王落得光環粉碎的黯淡收場,呈現得頗為憂傷。銀幕上的故事總是比現實動聽一點,多一些修飾,當然也不至於天真到完全相信電影詮釋就是巨星殞落的真相。  若說《貓王》好看,是純粹指男主角演得神似,卻未免貶低了這部傳記電影,也實在低估了貓王的傳奇一生。電影中,圍繞年輕貓王的一些情節,讓我鼻頭酸了幾下,往事如煙更覺慨嘆。Elvis Presley 這位成名於五十年代的白人農村小子,由於俊朗清秀,嗓音迷人,甫出道就被捧為樂壇新人王,但同時惹來許多是非,譬如他跟黑人音樂家私交甚密,經常流連黑人社區,便成為媒體的狙擊目標。與此同時,白人傳統社會認定歌手形象應該典雅莊重,貓王那種手舞足蹈、扭腰擺臀的壞孩子表演方式,被批評受黑人音樂影響,為歌迷樹立歪風。當時美國政府及一群白人政客有意管制藝人形象,血氣方剛的 Elvis 被安排出席一場「維穩秀」,身邊的朋友、經理人與家人都勸他不要唱那幾首題材敏感、歌詞挑釁的飲歌,於種族歧視的風頭火勢下最好躺平妥協,扮一扮乖。能忍一時,他的前途無可限量。 但最後,貓王明知故犯,決定繼續在台上扭來扭去,唱了一首〈Trouble〉。 If you're looking for trouble, you came to the right place. If you're looking for trouble, just look right in my face.  I was born standing up, and talking

由松居大悟執導的《回到戀愛終結時》,畢竟是一部有意致敬占渣木殊(Jim Jarmusch)的電影,男主角池松壯亮的演出,確實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還沒有憑著《星球大戰》和《婚姻故事》紅遍影圈,也曾經是占渣木殊愛用演員的 Adam Driver。 跟池松壯亮一樣,Adam Driver 個子雖高,卻有著一張看不出什麼趣味,像路人甲的臉。但是在某些不願追逐商業主流的導演眼中,少了精緻的外觀優勢,反而增加了作為演員的可塑性。事實上,Adam Driver 主演的《柏德遜》(Paterson)便是我近年最喜歡的占渣木殊作品(在《柏德遜》之前,是《咖啡與香煙》)。《回到戀愛終結時》安排了男女主角照生(池松壯亮飾演)和葉(伊藤沙莉飾演)戲仿占渣木殊在早期名作《世界呢分鐘》裡關於要不要出道做明星的聊天內容。而事實上,占渣木殊本人亦在《柏德遜》延續了《世界呢分鐘》這個的士司機拒絕了星探試鏡邀請的小故事。Adam Driver 飾演的是一個每天準時開公車,閒時打開筆記簿寫一兩段散文詩的老司機,原來最脫俗的生活方式,就是融入世俗,不需要生活得很好,甚至也不需要把詩寫得很好,別想著把詩集出版,得到世人認同,你不需要做一名偉大的詩人,但要享受自己所選擇的生活方式。回想《世界呢分鐘》裡 Winona Ryder 飾演的年輕的士司機,如果能一直堅持自己最初的想法,不被世事名利所動搖,應該就會成為《柏德遜》的老司機,或者《回到戀愛終結時》的伊藤莎莉。 《柏德遜》和《回到戀愛終結時》還有一個共通點:松居大悟仿效了當年占渣木殊的做法,邀請了永瀨正敏客串扮演一名小小的過場角色(但若然只為噱頭,或是有意抄襲占渣木殊的代表作,永瀨正敏並不會答應演出)。這個以倒帶形式描述了男女主角如何從「分手後」回到「相識前」的愛情故事,確實有著一些獨立電影的冒險精神,願意捨棄公式化敘事與對話,捕捉一些看似微枝末節、抓不著癢處的前因後果。別樹一幟的故事鋪陳,讓《回到戀愛終結時》既有大量致敬占渣木殊的部分,但並不沉迷於臨摹前人的電影風格。 無論是《回到戀愛終結時》還是《柏德遜》,都沒打算交代什麼大道理,離不開樂天知命,平淡是福,你不需要為自己的生活作出最好選擇,因為世事本無常,簡單與專注才是人生最快樂的事情。只可惜現實不如電影詩意浪漫,不是每個人都像《世界呢分鐘》那個的士司機,能夠拒絕星探的熱情邀請。像 Adam Driver 這樣出色的好演員,後來有了更好的選擇,接演《星球大戰》和《婚姻故事》跳進荷里活主流之後,想不到他突然亦隨著名氣變得多了些男神包袱,這幾年不斷秀出肌肉、全身奢華行頭與一副風流倜儻的演出,比起《柏德遜》扮演的無名詩人實在庸俗得多。 但願池松壯亮繼續會是我很欣賞的池松壯亮。

於台灣布袋戲地位顯赫的「八音才子」黃文擇因病辭世,無奈香港較少媒體關注,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但對於像我這種年輕時很喜歡布袋戲的香港觀眾,他的逝去,其實就像黃夏蕙決定移民離開香港一樣令人惋嘆,也為一個逐漸淡去的時代劃上句號。  台灣布袋戲曾於上世紀至千禧年間盛極一時,但在香港始終不普及,應該只有某部分八、九十後看過。亞視於谷底晚年做了一個最成功的決定,就是購入台灣布袋戲經典《大儒俠史艷文》(原名《雲州大儒俠》)。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香港的電視台,也相信是最後一次看到布袋戲。 《雲州大儒俠》其實是黃文擇父親黃俊雄的成名作,堪稱台灣布袋戲的鎮島之寶。早於 70 年代,黃俊雄繼承其父黃海岱的衣鉢,帶領傳統布袋戲劇團走向影像化,且將父親所改編的劇目《雲州大儒俠》製成電視劇,結果紅遍全台,還因為太受歡迎而在戒嚴時期被禁播。不過,像我這一批新生代香港觀眾,看的其實是 2000 年的《雲州大儒俠》千禧重製版。將歷史、武俠、玄幻、神怪集於一身,結合土炮的影視特技與傳統人偶劇場,獨特的念白,華麗的服裝,還有那無限廣閱的神魔人江湖,最初在電視機看到,簡直是眼界大開。但好景不常,香港版《大儒俠史艷文》其後因為收視欠佳,節目播出時間屢遭改動,被編排到一般學生不易看到電視的冷門時段,於是便由每日收看變成隔日、或者偶然才能看到一集,最後更被腰斬或草草收結。 然而,說《史艷文》當年收視差及沒觀眾緣,個人覺得肯定不是。在往後十多廿年,只要是看過、或者對台灣布袋戲稍有認識的香港朋友,百分之一百都會記得亞視播過《史艷文》,而且不乏愛好者,劇中角色雖多,恩怨情仇綜橫交錯,但總能夠如數家珍,而且話匣子一打開便說到沒完沒了。至少對香港的布袋戲觀眾而言,它也曾經深入民心,影響力毋庸置疑,在我心目中更是亞視的末代奇蹟。 再者,香港版《史艷文》是「半粵語」配音,比起台灣原版還多了一重「再創作」的成分。劇中許多插科打諢的台語對白,當年為了貼近香港觀眾,都被改編成中英夾雜的粵語,而且許多語境落差較大的內容,都改成本土時令笑話,作為外購配音劇,它又有一點本地廣播劇的原創味道。更奇特的是,角色插曲和片尾片頭曲則沿用台語,即布袋戲歌后西卿所唱的版本,保留了原本神髓。這其實是台灣傳統戲劇一次非常破格的在地化實驗,而且,在千禧年間,港台兩地關係不像今日那麼親近,於香港公營電視台的兒童節目時段,播放一個半粵語半台語的節目,如今看來是難得一見的文化交流,甚至是很大膽的嘗試。同代很多朋友第一次接觸台語歌,大都來自五月天或者伍佰,但像我一樣看過布袋戲的話,就應該是西卿(苦海女神龍)與黃妃(非常女)。只可惜這方面的討論歷來不多,亞視亦似乎看不到它背後的文化價值,就此蓋棺易主。 後來讓我真正進入台語的布袋戲世界,其一是台灣漫畫大師鄭問曾經跟黃玉郎旗下的玉皇朝合作,而他選定的作品就是改編自台灣布袋戲的《大霹靂》(可見當時布袋戲已是台灣最紅的版權商品),其二是在部份屋邨商場買到一些盜版的霹靂布袋戲劇集。由黃俊雄兩子黃強華(原名黃文章)與黃文擇所創辦的霹靂布袋戲,算是《史艷文》的精神續作。要知道台灣布袋戲從製作、操偶、配音以至獻唱主題曲都是「家庭作業」,從黃海岱、黃俊雄到黃文擇等人,父業子承三代經營,但黃氏家族本身都有許多問題,譬如黃俊雄與歌后西卿再婚,前妻所生的黃文擇和黃文耀本為孖生兄弟,因避禕而將黃文耀過繼給伯父黃俊卿,種種因由,都造成後來各人自立門戶,從同源血親變成同業競爭的關係。黃氏的三代情仇,跟他們製作的史詩式布袋戲一樣好幾天都說不完,網上倒有很多專業分析,我就不班門弄斧了。總括而言,黃氏後來分為金光(黃俊雄)、霹靂(黃強華與黃文擇)和天宇(黃文耀)三家,一般香港觀眾最先接觸到的是金光新版《史艷文》,但千禧年過後,其實台灣布袋戲以青出於藍的霹靂為首,也算是在數碼媒體年代發展得最成功的一脈。霹靂台柱清香白蓮素還真亦因而成為台灣布袋戲的代表人物。當然,素還真的真身——八音才子黃文擇歸功不少,亦是整個霹靂武俠世界的靈魂。所謂八音才子,就是一人分別聲演多名角色,又稱單口配音,是土炮自家製作的標誌,這個傳統還一直延續到前幾年黃文擇因病無法勝任大量配音工作為止。 進入數碼年代,布袋戲有意跳出傳統電視框架,積極發展多媒體周邊業務,最記得是推出過一款 RPG 電腦遊戲。坦白說,遊戲本身不算出色,但對了解霹靂布袋戲眾多角色關係,算是入門速成班。只可惜那年家裡只有一座「文書處理」電腦,機能不好,而遊戲系統亦不完善,結果玩到中途就會在特定情節自動彈出,重玩了幾遍都看不到最後結局。正如亞視的《大儒俠史艷文》被調走及腰斬,鄭問的《大霹靂》只連載了短短一年,便因為銷量和合作關係欠佳而草草收筆,都是命途多舛,無疾而終。 跟喜歡過台灣布袋戲沒太大關係,然而,後來我是真的去了台灣讀了幾年書。雖然隨手可以買到、看到布袋戲,卻反而再沒有令我產生興致,總覺得少了那種欲罷不能的味道。近十多年間,見證著霹靂布袋戲進一步變得商品化、所謂的 IP 化與電影化,而我就因利乘便入戲院看過票房災難的《奇人密碼:古羅布之謎》。只能說,為趕上新時代而切足轉型,改為複製大量現成的電腦特技,未必是最適合它的姿態。當然,電影再差都不及看著素還真和談無慾等經典舊角色,紛紛淪為便利店聯名商品及台灣文創特產那麼令人反感。 倒是在台灣研究所裡,不出所料有幾個仙風道骨的布袋戲粉絲,其中還有雲林縣長大的同學,甚至覺得布袋戲是雲林之光,他們對於我這個香港外籍生居然都那麼「識貨」略感意外,自此待我親近了一些。不過,攀談幾句之後,只覺他們對台灣布袋戲的熟悉和研究程度,已達世外高人境界,見過他們唇槍舌劍,從此只敢說純屬過客,不敢隨便自稱熟客。 對台灣布袋戲的興趣,或許跟我從小喜歡日本特攝片有關,畢竟兩者都是同代誕生的影視特產,但隨著時代改變,娛樂工業多元化、網絡媒體興起,便將布袋戲從家傳戶曉的傳統藝術推向邊緣。說來遺憾,日本的特攝片至今仍能推陳出新,《假面騎士》開播已經五十年,近年甚至聲勢回勇,然而,台灣布袋戲則可能因為「家庭作業」的傳統,受制於固步自封、後繼無人等問題,它的魅力注定會被新時代淹沒。既是人事,也是天意,2011 年雲林縣一場失火事件,將霹靂布袋戲的製片廠付之一炬,素還真以及其他重要角色的原型人偶盡數報銷,或者意味著整個工業已在步向最後的黃昏。 後來網絡普及,輕易可以找到不同版本的《雲州大儒俠》,也終於想通,原來當初黃海岱將明代名將文素臣的事蹟改編成布袋戲,是在日治時期寄意抗日復國,意味深遠。但我最懷念的,仍是那個準時打開電視機,永遠嫌一集太短,沒有網上重播、沒有懶人包,三不五時要跟朋友討論追問劇情的年代。當然,那個年代已經遠去,而且來得有點奇幻色彩,因為黃文擇的孖生兄弟黃文耀亦剛在今年二月過身,同時出生、同年逝去,黃俊雄亦同時失去了兩位離家出走的兒子。 在霹靂布袋戲成千上百的角色裡,我最喜歡插科打諢的秦假仙。看他的鼻子就知道是傳統戲劇裡專門搞怪的丑角,但秦假仙亦是少數從《雲州大儒俠》過渡到「霹靂」世界,見證父子兩代布袋戲發展的重要角色。秦假仙有很多偽名和分身,他的真正身份當然也是八音才子黃文擇。事實上,秦假仙本身的設計就有一人分飾多角的投射,挺有後設意味。遺憾的是,如今八音已成絕響,黃文擇的離開,同時意味著秦假仙、素還真、葉小釵、傲笑紅塵、亂世狂刀等有名有姓、亦邪亦正的江湖俠仕,就在同一日告別人間,留下一個說不完的奇幻大觀園。

撇除近期幾部超級英雄暨多元宇宙大電影,事實上還看了幾部令人會心發笑的好電影,無獨有偶,剛好都是西班牙最強夫妻的作品。這邊廂,妻子 Penélope Cruz 所主演的《玩謝天王巨星》(Competencia oficial)和《誰和誰共母》(Madres paralelas)幾乎同期上映,另一方面,丈夫 Javier Bardem 則有毒舌喜劇《絕頂好腦細》(The Good Boss)。或許 Penélope Cruz 與西班牙國寶級導演 Pedro Almodóvar 已經合作過無數遍,兩人再度聯手的新作《誰和誰共母》,雖然仍不失 Almodóvar 的一貫水準,但總覺得不是太有驚喜,而且故事本身跟是枝裕和名作《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有點相似,至少對我來說,珠玉在前難免失色一些。Almodóvar 對上一部作品《萬千痛愛在一生》的自我回顧及自嘲反而更動容,頗有將自己豁了出去的豪情,今次電影主題回到母親的抉擇,其實舊調重彈,或者玩票性質居多。相比起來,還是 Penélope Cruz 跟兩位阿根廷導演 Gastón Duprat 和 Mariano Cohn 合作的《玩謝天王巨星》玩得離經叛道,更魅力四射。 兩位阿根廷導演是近年每次出手都很惹火的鬼才組合,前作《玩謝大作家》尚且遙距嘲諷文壇巨星,故作清高實則戀棧虛名,今次《玩謝天王巨星》轉戰電影界,火藥味更為香濃辛辣。人人都熱愛藝術,其實人人都虛偽,有錢就是任性、買獎買品味的土豪金主,詭計多端、擅長爆喊放電扮曖昧的才女導演,囂張擺款愛作大、演技過於平庸的萬人迷巨星,還有滿肚子懶高深理論、自命清高卻最陰險的戲劇大師。電影拍得簡潔,對白赤裸露骨,借三大明星演員 Penélope Cruz、Antonio Banderas 與 Oscar Martínez 於台前幕後爭風呷醋,零距離自嘲行內醜態,見盡表面風光背後作狀虛偽的自我中心狂魔。當他們高呼著電影就是藝術,鏡頭背後卻是一自大狂的樂園,俗物類聚,各懷鬼胎,居然就可以發光發亮。 如果你身邊都充斥著這些虛偽人物,《玩謝天王巨星》的確像一台碎鐵機,在你面前將所有東西還原成一堆廢鐵,過程相當療癒舒暢。 但說到療癒,若人生遇過不少麻煩上司、部門主管、超級腦細,應該會在西班牙導演 Fernando León de Aranoa

千呼萬喚,2022 年 Marvel 電影宇宙強勢回歸,估計《奇異博士 2 :失控多元宇宙》確是救市之作,吸引不少香港觀眾再次走入戲院。但如果懷著滿腔期待,甚至為此「補飛」打兩針,或者、可能,是會有一點痛。實際上《失控多元宇宙》並沒有很失控,而且不得不說一句,去你媽的多元宇宙。 相同的招數對聖鬥士不能使用第二次,對 Marvel 影迷亦然。若然這不是一部 2022 年的 Marvel 電影,或許會為我們帶來不少驚喜,然而,《失控多元宇宙》的最大賣點已被去年轟動一時的《蜘蛛俠:不戰無歸》用過,還是三代同堂,跨時代、跨片商夢幻共演,相比之下,讓奇異博士遇上奇異博士然後又再遇上奇異博士的自我分裂演出,好像沒什麼特別(起碼要安排 Benedict Cumberbatch 遇到福爾摩斯和霍金才叫《失控多元宇宙》)。 退而求其次,電影不只這一招,還有大量彩蛋和客串演出的角色,將 Marvel 不同系列的電影、電視劇和動畫串連起來,當中包括即將拍攝的、發生在假想時空的故事。無可否認世界觀宏大,預視了整個 Marvel 系列的持續發展空間,但這畢竟是一部片長整整兩小時的電影,不是預告片,不是樓盤廣告,需要展示的不是 Marvel 未來概念藍圖,而是交代一個好故事。然而,奇異博士更多時候都在扮演一個(或是幾個)接通多元宇宙的中介人,但角色本身情感薄弱,關於他的故事在前作已有完整交代,沒有另起續集的需要,更沒必要借一個錯位的平行時間,將相同的人物關係再說一遍,只顯得男主角 Benedict Cumberbatch 背著綠幕忙個不停地飛天遁地的那些動作鏡頭過於空洞。 從《蜘蛛俠:不戰無歸》的空前成功到《失控多元宇宙》的荒腔走板,正好暴露了 Marvel 電影系列延續至今逐漸浮現的一些問題。當世界觀不斷重疊,甚至橫跨不同維度,需要涵蓋的角色便愈來愈多,而同系作品開拍速度亦愈來愈快,但將這些角色和世界觀串連起來,除了同一廠牌下的協同作用,所謂夢幻共演是否就代表精彩?《蜘蛛俠:不戰無歸》便是一個以跨系列噱頭賺取票房,以大量客串演出嘉賓贏得話題,卻放棄了用心經營故事及角色的成功例子。但《失控多元宇宙》明顯是個精彩的失敗例子,它有著錯綜複雜、變化萬千的世界觀,可惜整個多元宇宙的概念只是一塊令人產生錯覺的佈景板,而真正引導觀眾的劇情推進則平舖直敘、鬆散而缺乏張力。 再者,電影它甚至已不能被視為《奇異博士》的續集,而是幾十部 Marvel 聯乘電影、電視劇及動漫作品的其中一節,對觀眾的要求頗為苛刻,需要非常熟悉同系作品,又或者已接近霸道,自信入場觀眾怎會沒看過《復仇者聯盟》一二三集及其衍生劇《溫黛與幻視》、《What If

戲院解封,好幾部被迫延期的大片隨即填滿了接下來的檔期。單是華納旗下出品,便有《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與《蝙蝠俠》兩部系列大作幾乎打對台。延期事少,兩片同樣從開拍至今都多災多難,一部易角換人,如今還被其外傳《尊尼特普與前妻的離婚官司》搶去風頭,另一部則無以為繼,舊班底四散,乾脆推倒重來,將整個系列重拍一遍。   但值得欣賞的是,最終由 Matt Reeves 執導、Robert Pattinson 主演的 2022 年新版《蝙蝠俠》,算是新人事新作風,擺脫了前一代泥足深陷的 DC 明星大亂鬥格局。至少它明顯不再是一部標榜熱血沸騰、亮麗悅目的超級英雄電影,而是一個回歸傳統的懸疑偵探佈局,更似 David Fincher 的《七宗罪》和《殺謎藏》。格局相對小一點,予人的想像空間則更大,因為這一次的主角並不是蝙蝠俠,而是 Gotham 這個罪惡之城。   在一片樸素和陰沉的灰調之中,電影不像過去十多年的前代《蝙蝠俠》那麼構圖精緻、場景豐富,卻襯托出一個骯髒多雨、腐敗蕭條,而且各懷鬼胎的犯罪都市,而且偶然被刺眼的異色光芒渲染整幅畫面,更見空洞荒涼。與此一脈相承的是,今次亦再沒有造型誇張、玩味十足的盔甲和戰車(相對減少了以商品化為目標的感覺),除了蝙蝠俠與貓女造型比較寫實,最意外的是著名反派謎語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謎語人。他完全捨棄 90 年代 Jim Curry 那個嘩眾取寵的紅頭綠衣漫畫造型,取而代之只是一名不起眼的路人甲、模仿犯,但其實就是這樣才恐怖。外表平平無奇的謎語人,甚至連反派頭目的氣焰都沒有,卻呼應了新版《蝙蝠俠》的主題,英雄與反派從來不是對立,而是因果,是一體兩面。過去為觀眾所熟悉的蝙蝠俠,總有著一顆嫉惡如仇的俠義之心,被視為正義榜樣,但其實以暴易暴、有仇必報的執念,同樣都會感染旁人,將惡意擴散。無獨有偶,跟 DC 最近另一部電視劇《正義使者》(Peacemaker)的反英雄主義不謀而合。   《蝙蝠俠》歷代版本眾多,撇除 60 年代的最早期電影改編,往後不同年代都堪稱經典。基於童年情懷,個人較為喜歡特攝味道濃厚的 Michael Keaton 版,後來「黑暗騎士三部曲」的 Christian Bale 版以至近年 DC 宇宙的 Ben Affleck 版,則感覺一般,只覺得他花招愈多,卻愈來愈扁平,單純是個有錢就是任性,擁有無限高科技玩具的中二病中年。當然,因為「黑暗騎士三部曲」的蝙蝠俠只是為了襯托 Joker 的機智和瘋狂而生的蠢貨,而 DC 宇宙的蝙蝠俠亦不過是個英雄聯盟召集人。今集也不例外,是為突顯 Gotham